我叫珍，18年来，我最讨厌照镜子，因为我长得实在不好看。小时候，妈妈跟我说:外表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要有一颗善良的心。妈妈长的很美，婆婆很讨厌我，她说我是遗传的失败，婆婆年轻时也是美人。一个人的时候，我就折纸鹤玩，那是妈妈教我的，我把纸鹤放在阳台上，风来的时候，我看到雪白的纸鹤随风飞舞，很美丽。我想告诉妈妈：我折的纸鹤飞起来了。
   　　自古红颜多薄命，婆婆拿着妈妈的照片，泪水顺着脸颊滑落下来。那是我第一次看到她落泪。这居然使我觉得她多了一分亲切感。待我要退回自己的小屋时，她叫住了我：你可以变的美丽起来，但是你必须杀掉自己所爱的人。我吓得缩回小屋去，再不敢轻易靠近婆婆。
  
   　　可是当我遇到柯，一个很英俊的男孩子时，我想到了婆婆曾说过的那句可怕的话。所以当我看着柯的背影时，我就不停地对自己说：不管怎么样，你都不可以用他的生命来换你的美丽。
  
   　　我喜欢看柯专注地画画的样子，虽然我没看到他画的是什么，但我想画的一定很好；喜欢看他写字的样子，虽然猜不到他写的是什么，但我想一定写的诗情画意。宣是我最好的朋友，她说：喜欢一个人就试着去靠近他，去了解他。我说：远远地看就好，也许他会感应到呢。宣无奈地摇摇头。
  
   　　其实，我也很想对柯说：我喜欢你，很喜欢很喜欢。可是，我怕他拒绝我。尤其是我长的实在不好看。柯基本上不大会注意到我。于是，我想了一个办法：每个晚上临睡前就折一只雪白的纸鹤，第二天趁柯不注意时，把纸鹤放到他课桌里，那样也许有一天他会注意到我，他会发现有个女孩子那么喜欢他，那么在乎他。折纸鹤的时候，是我一天当中最甜蜜，最快乐的时候。而每次小心翼翼地把纸鹤放到柯的课桌里时，那种感觉就好像捧着我小小的幸福，我的幸福的心愿全写在上面了。柯起初拿着纸鹤看了看就把它放回到课桌里了。这令我很难过，很失落，可我不放弃，我想有一天他一定会收下纸鹤的。当他的课桌里放了20只纸鹤时，他终于把这些无家可归的纸鹤带了回去。我远远地看着，开心地掉下了眼泪。
  
   　　这天晚上，吃过晚饭，婆婆叫我到她的屋去。我战战兢兢地走到她住的屋子外面，忽然有种冷冷的感觉，手心隐约在冒冷汗。当我要逃回我的屋子时，听到婆婆在屋里说：既然来了，怎么不进来？要等我出来请你吗？我小声说：婆婆，我怕打扰你休息，请你不要生气。婆婆说：进来吧，珍。我推开屋门，慢慢地走进去。这是我18年来第一次走进婆婆的屋子。屋子里布置得古典而雅致，与外界相比，有种遗世独立的感觉，婆婆也是，她风韵犹存，从不跟任何人来往。“你是不是喜欢上哪个男孩子了？”婆婆直截了当地问。我不说话，低下头，像个犯了错的孩子，这一切都证明我被她说中了。她问我：“他可喜欢你？”是啊，柯收下了我送他的纸鹤，他可喜欢我？他知道是谁送的吗？想到这里，我一脸的茫然，心情也变得失落起来。“他不喜欢你，但是你很喜欢他，是不是？”婆婆问。我委屈地哭了起来。婆婆递过她的绣花手绢给我，“擦擦眼泪吧，哭什么，应该高兴才是，傻丫头。”我擦了擦眼泪，诧异地看着她，她诡异地笑了笑：“我不是跟你说过吗，你可以变得美丽起来，但是你必须杀掉自己所爱的人。难道你不该高兴起来吗？”“可是，既然爱他，为什么要害他呢，我不会为自己的美丽而杀他的。”我倔强地说，并且转身就走。我听到婆婆在后面说：你总有一天会为你说的话而后悔的，因为你不美丽，他不可能会爱上你！
  
   　　宣这几天收到了很多封信，确切地说是情书，她说：我不知道是谁写的，无聊。宣长的不是很美，但比起我来美得多了，不过我妈妈，还有婆婆年轻的时候，绝对比她要美100倍。
  
   　　柯看到我和宣在一起时，开始友好地笑笑，宣不理他，我腼腆地笑了笑。宣后来跟我说：柯这个人很讨厌的，你不要理他。我说：可我不讨厌他啊。宣看了看我，觉察出了什么，她笑着说：我知道了，你喜欢柯，对不对啊？我小声说：怎么会？宣暧昧地笑了笑，不说话了。
  
   　　我依然每天放一只雪白的纸鹤在柯的课桌里面。柯也是照单全收。宣跟我说：“你这样是不行的，你要让他知道你喜欢他，知道吗？”看着柯和别人谈笑风声的样子，我想，像他这样的男孩子，多半会喜欢写情书的方式表白吧，可是长这么大，我从来没写过情书啊，我跟宣说了。她说：“没关系，我收的那些情书有几封写的还不错，你拿去参考一下好了。”我说：“那怎么行，第一次写，我想说自己想说的话，我才不要借鉴呢。”她说：“好吧，反正那些情书就放我课桌里，你要参考就看吧。”我选了一张很古典的信纸，有婆婆屋子的味道，不知道为什么，此刻却想起了婆婆说的那些话。也许我若变得美丽了，就不用写情书，而是收情书了，然后跟宣一样说：那些人啊，无聊。可是，我说不出来，即使有一天我真的变得美丽，因为我知道，每一封发自于真心的情书都是一颗真挚的心啊。想了一个下午也不知道要写什么给柯，不是没有话想跟他说，而是想说的太多，又小心翼翼，反而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冥冥中，仿佛有一股奇异的力量在驱使我，我看了一封字迹非常工整的宣曾收到的情书。这一看，我看到了一颗真挚的心，而这颗心是柯的，他那么喜欢宣，那么喜欢……我的心里仿佛有很多很多针在狠狠地扎，痛得我流不出眼泪，我不想再接着看了，因为我看到这样一句话：那些雪白的纸鹤那么美丽，因为是你折的，是不是？曾几何时，我一边折纸鹤就一边甜蜜地想，柯会在何时问我：珍，那些纸鹤那么美丽，因为是你折的，是不是？现在想来，都成了绝妙的讽刺，我冷冷地笑了……
  
   　　次日，宣问我：写好了吗？要我帮忙吗？我冷冷地看着她，这就是我的好朋友吗，她知道我喜欢柯，而柯喜欢的是她，她都不跟我说，任凭我像个傻瓜一样的一往情深，在这份三个人的感情里面，我成了什么？傻瓜，小丑？
  
   　　回到家，晚饭吃的很少很少，婆婆疑惑地看着我，继而仿佛明白了发生了什么，她只对我说：我早跟你说过的。我看了看她，眼泪刷地一下就掉了下来。她并不动容。只是自言自语地说：“何苦来呢，最恶毒的诅咒偏偏应验在你身上了。”
  
   　　临睡前，我折好了纸鹤，第一次主动来到婆婆的屋子外面。我想，到了这个时候，她总该有话要跟我说吧。可是，想到她曾说的“你可以变得美丽，只要你杀了你所爱的那个人”，心忽然颤了一下。就在我转身要回我屋时，听到她说：“你既然来了就进来吧。我又不会吃了你。”我推开门，毫不犹豫地走进去，表情木然地看着她，她知道我为什么而来。“你不用这么看着我。你妈妈不让我告诉你这个秘密，可是，她没想到一切会应验得那么快。”她淡淡地说。我看着她，不说话。“坐到我身边来吧，珍。”她忽然说，这句话让我觉得她似乎并不是那么的讨厌我。她说：“你知道吗，我恨你父亲，我一心一意地帮你母亲张罗了一门门当户对的婚事，就是因为他的出现，你母亲一改往常的顺从，居然敢反抗我的安排。所以，我就诅咒你的母亲，她的女儿或者儿子会很丑，若要变得美丽或者英俊就必须杀了他所爱的那个人！”“你很恶毒，你的诅咒应验到了我身上！”我冷冷地笑了。她说：“好在那个男孩子并不爱你，所以，你不必觉得有什么愧疚的。”“我父亲呢？”我说。“你父亲当然不肯让我的诅咒应验，他求我，要我再加一句话：就是，你爱的那个人不爱你。而他为此愿意离开你的母亲。有生之年绝不跟你母亲见面。”“你以为每个人都跟你一样冷酷、自私吗？”我大声说。“随便你怎么想好了。总之，我能告诉你的就是这么多。该怎么做，你自己去决定好了。”她说。我狠狠地摔了一下门出去了。
  
   　　朦朦胧胧之中，我做了一个梦，梦到妈妈，还有我那从未谋面的父亲，他们冲我伸出手，我多想扑到他们怀里啊，把我的不开心和委屈统统告诉他们。早晨醒来的时候，眼泪打湿了枕巾。
  
   　　见到宣的时候，她担忧地看着我，我沉默。她并没有错，错的只是我吗？也许我也没有错，是婆婆的错，父亲的错？都不是，那么究竟是谁的错呢？
  
   　　柯还是那样谈笑风声，他根本就没有注意到我，也许从来就没有在意到我的存在，跟谈什么知道我一直在爱着他，而且爱的那么多，那么痛。我终于鼓起勇气跟他说：柯，我们可以做朋友吗？我早已做好了心理准备，他若说：你？我不想跟你做朋友。那么我就死心了。可是，他偏偏没有这么说。是我折的纸鹤告诉他了吗，或者他被感动了呢？想到这里，我忽然又看到了希望的曙光。我想起妈妈曾跟我说过的一句话：外表并不是很重要，重要的是有一颗善良的心。我永远记得，柯当时是这么说的：可以啊。随即冲我友好地笑了笑。我的心开始飘啊飘地，几乎就要碰到美丽的天堂了，忽然，又狠狠地跌落下来，而且跌的那么的痛，痛得我连骨头都硬生生地疼。他并不是冲我笑的，他的笑只为她，我随即看到了宣。宣尴尬地冲我笑了笑，这样的笑，此刻在我看来，有得意，有鄙夷，还有很多优越感。婆婆说的那句话又在耳边回响起来了，我打了一个冷颤，继而也对宣笑了笑。
  
   　　我还是每天折一只纸鹤，然后趁人不注意的时候，把它轻轻地放到柯的课桌里面。有一天，柯忽然问我：珍，你可知宣喜欢什么样的生日礼物？我淡淡地说：我也不知道。我的目光飘到他课桌里的雪白色纸鹤上，不由得脱口而出：千纸鹤。柯开心地笑了，他说：“谢谢你，珍。我知道了。”
  
   　　我知道婆婆收藏了很多首饰，所以我想问她要一件，送给宣。而宣一定没见过那么漂亮的东西，我要她知道，我虽然没有她的美丽，可是我家世代是美人。
  
   　　已经有两天没有见到婆婆了。我轻轻地敲了敲她屋子的门。她不说话。“婆婆，你在吗？我想跟你说一件事。我可以进来吗？”没有人答话。我推开门。屋子里空空如也，布置还是那么古典雅致，只是床铺整齐的不得了，很显然至少也有一天没有人睡过了。“婆婆，婆婆，你在吗？”我叫道。在她的梳妆台上，放着一个古香古色的盒子。我想，就把这个送给宣吧。
  
   　　宣买了一个很漂亮的生日蛋糕，柯也来了。他叫宣到阳台上，把一个玫瑰花图案的纸袋递给宣。宣打开来看，是很多很多只雪白色的纸鹤，那不是我亲手折给柯的吗？柯居然把我的心意送给宣，送给我的好朋友！我看了看拿在手里的古香古色的盒子，看到婆婆的样子出现在上面，她对我说：珍，打开盒子看看吧。我打开了盒子：里面放了一把很古朴，但很锋利的刀。还有一封信。我打开来看，上面写着：你的命运掌握在你自己的手里，破除那个诅咒吧。婆婆的话，又一次在耳边响起，我甩了甩头，想甩掉什么，可是脑海里浮现的一直都是那些雪白色的纸鹤，还有我折每一只纸鹤的心情。宣忽然说：糟了，买蛋糕的时候忘了问店员要塑料刀了，珍你帮我找找看，好吗？我说：好。与此同时，我看到宣把那一袋纸鹤放在桌子上，脸上是甜蜜的表情，她终于被他感动了，而他，终于没有被我的纸鹤感动，到今天，都不知道那些纸鹤是谁折的，就算不知道又怎么可以拿来送人？折纸鹤的人会觉得生不如死，柯，你若这么狠心，何不一刀杀了我，倒来的痛快。想着想着，我把盒子里的刀紧紧地握在手里，并且顺势藏在我的衣服袖子里，感觉凉冰冰的。走到阳台上。柯还在那儿，他冲我笑了，这一次是冲我笑，而不是对宣。他说：“谢谢你，珍。”眼里尽是幸福的光芒，而这些光芒却像乌云，掩盖了我整个的天空。
  
   　　
     我深深地看着柯：你知道你课桌里的纸鹤是谁送的吗？柯笑了，他笑起来那么好看，他说：那还用说吗，宣送的啊，我问她，她说不是，不过我想应该是她送的。我又问：凡事总有万一，你看到她把纸鹤放在你课桌里了吗？他说：这倒也是，不过后来宣说她会折纸鹤，也很喜欢纸鹤。总不至于是你吧？！我笑着说：怎么可能呢。
  
   　　宣忽然说：“珍，你跟柯聊着，我去蛋糕店找店员拿塑料刀。”我说：“好吧。”继而脸上闪过一丝诡异的笑，这让我想起我忽然失踪的婆婆，想起她说的那些话。远远的，我看到婆婆在跟我说：珍，命运就掌握在你自己手里了。
  
   　 “柯，假如我变美丽了，在我跟宣之间，你可会喜欢我？”我说。柯惊异地看着我，然后说：“我不知道，怎么忽然这么问。珍，你是个很善良的女孩子。”“回答我的问题，其他的话我都不要听。”我大声说。柯说：“即使那样，我还是不能放弃宣，那样会伤害到她的，她怎么办呢？”我冷冷地笑了：“我长这么大，从来没有人会问我‘那么你怎么办呢’，从来没有。反正我总是知道该怎么办，是不是？”柯不说话。“对了，你刚才不是跟我说谢谢吗？现在，你就谢谢我吧。”我故作轻松地说。柯说：“怎么谢呢？”我笑的眼泪都流出来了，只有我的心知道，笑不过是一种掩饰而已。“你，你可以抱抱我吗？就当是谢我吧。”我说。柯不说话，静静地看着我，这么久以来，他第一次这么正视我。
  
   　　他慢慢地拥我入怀，靠在他肩膀上，我对着他的耳朵轻轻地说：“我是那么爱你啊。”接着，我感觉到手里湿湿的，有红色的液体滴落在地上。柯看着我，一脸的迷惑，一脸的惊异。我笑了，我看到妈妈在跟我招手：珍，你变美丽了，比婆婆跟妈妈年轻时还要美丽呢。“你杀了我？！”柯痛苦地弯下身子。我蹲下来，扶着他，我的泪大滴大滴地落在他脸上，“珍，你很美丽……可是你的心却这么狠毒吗？”他艰难地说。“那些纸鹤是我折的。”我把桌上的一袋纸鹤拿过来，全部倒在地上。“真的都是你折的吗？”柯问。我说：“全部都是，每一只都是我幸福的心愿啊。”柯说：“对不起，珍。你若对我说，我……”“来不及了。”我说着把纸鹤全体扔到了楼下，这里是16楼，站在阳台的边缘上有种接近天空的感觉。
  
   　　天空很蓝，云优游自在，有风从耳边吹过，远远的，我看到妈妈，她那么疼惜地看着我，我跟她说：“妈妈，你看，我折的纸鹤飞起来了呢。”随即，我纵身一越，伴随这些雪白的纸鹤随风轻轻地飞舞，飞到没有诅咒，没有仇恨的天国。在那里，有我的母亲，父亲，还有婆婆在等我……

 编者注：《心飞的信箱》为不死鸟原创文学网站与上海飞法网络电台合作的音乐文字节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