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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降临,广袤的大地换上了黑灰色的晚装,远处起伏的群山,也象画家笔下的素描,轻墨淡抹,显露出依稀隐约的轮廓。虽值中秋,月亮却姗姗来迟,未曾到岗;黑色的天幕中,只有星星在不停的闪烁。
一辆出租车,由北向南飞驰在老宽线公路上,车上坐着两位年轻的乘客,面貌十分相似,若不是个头儿稍有差别,活脱脱就是一对双胞胎。看他们的神色,疲惫中夹杂着沮丧,沮丧中又显露出焦灼。他们是从千里之外的省城归来,已经坐了十几个小时的火车,这是两位正念大学的学子。矮个的略显成熟,鼻梁上架着一副眼镜,他是哥哥,名叫辛刚,前年考取了东北大学;高个的是弟弟名叫辛亮,去年也考上了沈阳航空学院,这是穷家主供出来的优等生,是从大山里飞出的一对金凤凰。前天傍晚他们相继接到家里发来的加急电报“父病危,速归”,小哥俩顿时乱了方寸,分别向学校请好假,急忙赶回故乡。
小哥俩的故乡是在辽西Y市最南部的石坎乡,距市里还有百余公里,那里虽然是革命老区,但至今仍很贫穷落后。人称Y市的“小西藏”。山里的路延山顺河攀梁爬坡很难行走,别说晚上就是白天出租车也不愿去那种地方。辛刚、辛亮下了火车好说歹说,找了几个出租车都没商量。咳!市场经济,挣钱为本,他们早就忘记了雷锋这个榜样。然而,世上还是好人多,这位司机大哥一听小哥俩的情况,二话没说便驱车前往。
出租车沿着青龙河还在飞速疾驰,月亮已慢腾腾地爬上了山梁,为黑灰色的大地撒下了一片清辉。“大哥,能不能再快点儿?”弟弟辛亮略显焦急,哥哥看看泪眼婆娑的弟弟,一把搂过弟弟让他靠在自己的肩上。车越过二南沟攀上松岭梁,便进入了石坎乡,颠颠簸簸左右摇晃了近一个多小时,终于到了小哥俩的村子鸡爪沟。半山坡上四间破旧的土平房,亮着昏暗的灯光,石砌的院墙,一扇接近破碎的木大门,西屋的前墙垛上挂着一串干葫芦瓢,东屋的前墙垛上挂着一串红辣椒,秋风掠过,响起阵阵“哐当”“沙沙”的声响。这便是小哥俩的家了。
车刚停稳,小哥俩便冲出车门,直向屋里奔去。两间一明的西屋地上,他们的老爸安详地躺在一扇门板上,象是辛苦劳累了一生,刚刚睡熟了一样。老妈乱发蓬松在瓦盆里烧着纸钱,呛人的烟雾在屋里盘旋缭绕。小哥俩儿拨开人群,扑到老爸身上失声痛哭,“老爸!你怎么就这样走了,你怎么不等等我们哥俩呀!你好歹也和我们说句话呀!爸爸!”弟弟辛亮摇晃着爸爸的头,象要把爸爸叫醒。“爸爸!你怎么不说话呀,你走了,妈妈和我们怎么活呀,你是我们的主心骨,你是全家的顶梁柱啊!你是为了我们哥俩才累死的,是我们害了你。我混蛋!我糊涂!我为什么非要上大学,我不该上大学呀!”哥哥辛刚用手捶着脑袋象哭疯了一般。那一声声痛断肝肠的哭喊,飘向青龙河
,河水变泪,哗哗流淌;那一声声撕心裂肺的哭喊,撞向王子山,松涛呜咽,山也摇晃。
小哥俩儿怎能忘记,爸爸生前为了供他们上学读书,拼命劳作,口挪肚攒的艰辛;怎能忘记爸爸砍柴归来,晚间的那一声声呻吟,怎能忘记爸爸身体日渐虚弱,在他们面前却总是强打精神。鸡爪沟是石坎乡最穷的村,全村人均只有半亩地,而且多半是挂在山坡上。好年天收,人们就能填饱肚子,碰上旱涝灾害有时竟颗粒不收,村里人只好靠捡点儿蘑菇、刨点儿药材、摘点儿松塔、卖点儿山柴换回全家一年的糊口之粮。改革开放二十多年了,谁能相信鸡爪沟的人们还在吃着玉米面搀山野菜的饼子?谁能相信,鸡爪沟的人们仍旧住着建国初期的土平房?辛家又是全村数得着的贫困户,妈妈体弱多病,干不了重活;爸爸终日辛劳体力已经透支,前几年又患上心脏病,从此落下了病根儿。那年,妈妈病重又欠下了许多外债。可辛刚、辛亮小哥俩既懂事又好学还聪明,学习成绩总在全班全校夺魁。爸爸总和妈妈说:“再苦不能苦着孩子,再穷也不能耽误孩子的前程。”辛刚记得:那年暑期中考,辛刚在全市考了个前十名,高兴得老爸叼着短杆烟袋边干活计边哼哼,那曲子也只有他自己才能听懂。可辛刚看看病恹恹的妈妈,看看才过不惑之年却象六十来岁老头的爸爸,再看看这一贫如洗的家,他犹豫了,不是他不想不愿继续读书,而是不忍再给父母增加负担,进城读书那要好大一笔钱哪!爸妈委实难以拿出。当他打定主意刚与爸爸谈起,从未打过他的爸爸却顺手给了他一巴掌,爸爸的脸气得涨成了紫色。就这样,他来到城里的重点高中,直到考上大学。弟弟辛亮也记得:哥哥和他相继考上大学,哪个人入学不得万八千块钱哪,逼得爸爸上树爬墙,东挪西借,虽然市里乡里都帮了一把,仍然是杯水车薪,不得以又拖人帮忙借下助学贷款,这才乐呵呵地把他们哥俩一一送进了大学的校门。
待小哥俩稍稍静下心来,与爸爸一起打工的同村叔叔告诉他们爸爸突发心脏病来不及救治的经过。爸爸不会什么手艺,为了还债他扔下有病的妈妈,跑到外地去打工,基建上的活儿小工最累,但是,为了多挣点儿钱,他是有班儿就加,见活就上。那天,加了一宿班儿的爸爸回到宿舍,一头扎到了床铺上,只觉得心里阵阵刺痛,但他不愿显露出来,同屋的一位工友以为他太累了,便说“老辛,你等着啊
,我去把饭给你打回来。”可等到打饭归来时,爸爸早已咽气了。
北方的秋夜已经很冷,大山里的秋夜很静很静。门板上的爸爸还在安详地熟睡,那样子好象正在做着好梦,他是否梦见一双儿子已经毕业成才,回到了家中?是否梦见了儿子要把爸妈接进城里,住进高楼大厦,看看城里的风景?
跪在地上的辛刚、辛亮还在啜泣,两双眼睛都已哭肿。此刻,小哥俩还顾不上想到将来,那需要几天后痛定才行。
汩汩的青龙河哟,你是否知道,小哥俩葬父之后,是否还能重返省城?高高的王子山哟,你是否知道,小哥俩的学业是否还能继续完成?瑟瑟秋风,你是否知道,多病的妈妈,今后将怎样苦熬岁月,夜伴孤灯……。
(作者寄语 : 这是一个真实的故事,故事就发生在中秋月明,这是一个真实的家庭,只是作者更改了他们的姓名。乍听此闻,我也是心潮翻滚,泪眼蒙蒙。孰不知祖国大地还有多少这样的故事,还有多少这样的家庭,还有多少这样的学子,还有多少这样令人辛酸的情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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