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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死鸟文学社区精华版】 第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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阅读光阴
  龑鶄

  “每天醒来,你打开窗子希望天是什么颜色?”秋天,微凉的深夜,MSN上的朋友问。
  “湛蓝湛蓝的。”我答。
  “你是个乐观的女人。”朋友应道。
  “或许吧,我只知道我的天是什么颜色,妈妈的天便是什么颜色。”我莞尔一笑,扫了眼床头的合影。

  阳春三月,我又一次离开家乡。妈妈收拾妥当行囊,送我到飞机场的巴士站。我们面对面站着,春天的日头总不够暖和,我和气暖着妈妈略微发糙的手指。妈妈微笑如花,叮嘱我按时吃药按时睡觉诸如此类的话。不禁使我想起,妈妈从前每天都要重复的两句话:记得拿月票,放学早点回家。这一听便是十几年。

  八岁那年,我拥有第一条妈妈亲手缝纫的碎花连衣裙。她牵着我的手在百货柜台,挑选了一下午布料,挑花眼也挑不出囫囵个来。

  之前,我和邻居的孩子们爬沙枣树。一不小心将心爱的裙子划破了。我哭着跑回家,两手抻开破洞的地方给妈妈看。哭并不仅仅是因为裙子破了,其实更害怕妈妈生气。妈妈说:好了好了,补过就可以再穿了。

  我一瞧妈妈非但不生气,心情格外好的样子,顺着说:那我能有件和凤儿一样漂亮的花裙子吗?

  妈妈勾了下我的鼻头,说:你这小鬼头。

  我们在最后的柜台挑中一款花布,藕荷色底儿带碎碎的小白花。我雀跃地牵起妈妈手,指那鲜艳颜色又素净的布料,于是我得到了它。一进家门,妈妈为我量尺寸,用剪刀破开花布。花布被裁成或对称的,或大小不一的片儿,踩动缝纫机将那些布片儿拼凑并缝合。

  我端着小板凳,吃着红豆冰棍,笑吟吟看妈妈。妈妈时不时扭头冲我微笑,念叨着:等长大了,妈妈给你做更多花裙子,好不好?

  我撇撇嘴,想了想说:那结婚以后呢?

  一瞬间,我仿佛听见不容察觉的一声叹息。我还来不及追问那声叹息意味着什么,妈妈已经拉起我比量花裙子是否合身。她躲避着孩子要问的问题,躲避孩子终将长大......正逢夕阳西下,闻着邻居家的饭菜香,缕缕夕阳色彩撒向妈妈微微弯曲的背后,勾勒成一副唯美的水粉画。

  我始终认为,每个女儿是出自妈妈的手的一件艺术品。妈妈使女儿懂得或多或少的生活真谛,哪怕是浮浅的,不够深刻的。就如妈妈使我懂得女人的美丽来自颜色,来自温婉一样。

  在成长的岁月,因妈妈工作的关系,频繁的搬家。正是这一次又一次的搬家,花裙子不知遗落在哪个城市哪个家。就连遗落它的年份,也不知。渐渐地,我蜕变成女人,并以成年女人的身份投身花花世界,充满惶恐。陌生的,熟悉的,已知的,未知的难题从四面八方袭来。我象被遗忘在角落的孤儿,脆弱不堪。然而,这份流离失所,属于三毛式的撒哈拉,不如我想象中美妙。

  每年夏天,我路过百货琳琅满目的橱窗,都忍不住停住脚步。若身边有朋友,便提起那条丢失的花裙子。是啊,它给予我童话一般的童年,随风飘扬的裙角忽隐现年轻貌美的面容-------永不苍老的妈妈。

  春节的时候,妈妈为我开门的刹那,望着眼前依然微笑如花的女人。我闪念,想:妈妈老了。

  夕阳、缝纫机转动的声响、花布料、树阴遮掩的某年夏天倒放记忆。与此同时,楼外正噼里啪啦放着大朵大朵烟花,绚烂绽放于天际,不着一点痕迹地消逝于天际。又一年过去了,我叹息着自言自语:我成长的代价是妈妈额前白发。

  我领悟了八岁那年置疑的叹息,心脏某处隐隐作痛。我提起那条花裙子,不免有些遗憾。妈妈默默转身,回到房间,将柜子上层的许多衣服搁到旁边,又柜子紧底下拿出一小包东西。妈妈熟练地解开包袱,抖开一条相同的花裙子。我呆住了。

  “它没丢?”我问。

  “我收起来了。年轻人哪知道珍惜这个,有新的就丢了旧的。再说现在又不合身。”妈妈说。

  我借着窗外簇簇烟花的光亮,端详妈妈的脸庞。一道道浅浅的皱纹,早已爬上妈妈的眼角,眼角悄然滑落一滴眼泪。可,妈妈嘴角却洋溢微笑,我知道这出于欣慰。乘务员的催促声,将我从回忆中拉回。我迎着春风对上妈妈的笑面,缓缓靠近并紧密拥抱住她,说:秋天的时候,我回家。

  关小声CD机中,张艾嘉的《爱的代价》。我蹑手蹑脚推开房门,妈妈打着微鼾,睡得很熟。我的归来距离上次离开大概有四个月了,阿姨告诉我,这是妈妈四个月以来第一个安稳觉。我拭去泪水,吻住妈妈额头,为我在路上实现的理想,将要发生的再次分别请求原谅。

  光阴啊,给我光阴的句子,用来拼凑光阴的故事。于是,我快乐。快乐,给我快乐的胸膛,被我折成各种各样的幸福形状。心中有妈妈,走到那儿,那儿都是家。幸福,不过如此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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