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中小舞,男,26岁,职业作家,图书策划人,前不死鸟原创文学网站主编,出版长篇小说《水男》、发表短篇小说《千里挑一》、《一条畏罪自杀的狗》、《五秃》和《我是哪根葱》等,作品多以描写底层小人物为主,风格荒涎,叙述冷漠,极夸张地展示了社会的残酷和命运的不确定性。
花间笑:
在我的印象中,你的《水男》、《一条畏罪自杀的狗》和《千里挑一》写的乡村味道都很浓厚,可以给我说说你是怎么开始创作的吗?
林中小舞:
心里有一些想表达的东西,比如一些不满意,当这种愿望变得非常强烈,不识字的人有可能去骂街,而识字的人便可能会选择写作。我想我就是属于后一种人。说到《水男》和那两个短篇中的乡村味儿,只是我个人经历的体现。我是从农村走出来的孩子,现如今的身份仍然是农村人,虽然我现在住在城市里,但是田里仍然有我的二亩三分地。我的作品和我的人一样,就是这么简单。
花间笑:
写作据说是一件比较费力气的事情,很多作家对写作都是感觉好复杂。你可以谈谈你的写作态度吗?
林中小舞:
同意你关于“复杂”的说法,因为这个社会本身就是极其复杂的,有人说“简单”那是因为他们只看到了表面,只能论证他们的肤浅。写作是为了展示社会的原生态。社会的原生态是什么?就是生存。比如小说,小说中最宏大的主题均是关于“生存”的。如余华的《活着》,甚至巴尔扎克的《欧也尼•葛朗台》,大篇幅是以爱情为主线,但实质上还是写的人类在生存中的高低贵贱,以及由此引发的追名逐利。因为这是我们人的命,也是所有生物逃不脱的命。抛开了“生存”,一切话题均会失去意义和重要色彩。即便是村上春树的《挪威的森林》那样清纯的爱情小说,有关于对生与死、真与假的求证也处处可见。经典小说读起来简单,无非就是一个故事,但若动手剖解,你会发现里面的东西其实很复杂,容量很大。所以怎么样去写,写什么,和表达什么,对写作来讲都是一件很费力气的事情。因为你弄出一件作品,总要先让自己感到有意思,有价值,有满足感,不然这便称不上写作。我想我谈不上很成形的写作态度,那是所谓的“大师们”教徒授业的事情。我最原始的初衷,就是想展示自己经历过的社会阶层。你知道,一个人往往会在不同的阶层里游弋,从最底层到中层,再到上层。还有的人终生沉默在金字塔的最底端。也就是说,我们大部分人都是社会的小人物,在最底层,没有反抗能力,承受着整个社会的压力。所以我最大的愿望便是写出一个非常成功的小人物,他不但具备小人物的一切典型特征,他还要具备大部分小人物并不拥有的良好品质。他的道德观应该体现出这个社会的道德观。他与这个社会息息相关。这就是我最原始的写作动力。而且这样的人物形象在我的经验,包括你的视野中也是四处可寻,只要你保持留意之心。
花间笑:
那么在您的小说中,您感觉您塑造的小人物比较成功的有哪些,可以说说他们在生活中的原形吗?
林中小舞:
第一个便是《水男》中的田小,第二个,是现在刚写完的长篇小说《去树上生活》中的吉二,他们两个是我现在最满意的人物。因为均是长篇,人物有很大的表演空间,我的想法和人物的个性都能充分表现出来。虽然在表达手法和小说的思想内涵上还存在巨大的缺陷,但我觉得这两个人物在作品中的出现是很成功的。他们是一类人,对传统道德的背叛,对理想生活的向往几乎到了疯狂的地步。他们试图突破现实的局限,甚至人物本身幻想能够突破我自己的表达经验,所以,这两个长篇写到最后,我自己都有难以控制的感觉,在结局的处理上,不得不采用了魔幻现实主义的方法。这样在表达艺术上获得了一些成功,但肯定失去了许多读者。至于人物在生活中的原形,应该是有我的一部分,至少在经历上有很多相似之处。但是他们叛逆的性格是我绝不具备和非常艳羡的。正因为我不具备,我才要写他们。
花间笑:
恩,呵呵,在您的小说中我看得出有理想主义的影子,不过写的都很残酷。有点接近余华和莫言的风格。可以具体谈一下你关于这两位作家的看法吗?
林中小舞:
我想任何一位立志于写作的朋友,在初期的作品中,总会或多或少存有这么一种理想主义。我也是这样的。因为我们很难看清真正的现实,而且现实又不是一成不变的,它总是在变化。所以我们的写作难免会进入理想的怪圈,有七成的部分纯属作家的主观臆想。这很好理解,因为经验有限,在小说中找不到出路,无法为人物安排合理的命运,潜意识中的理想主义就会占据上风。所以,理想主义并不能算是一种写作的风格,而是大多数作家的无奈之举。我们在作品中提出一个明智而且现实的社会问题,但是当前的社会无法解决,那你在作品中怎么办呢?只能依靠自己的主观想象和艺术处理。我想这就是你说的“理想主义”。至于残酷,这本就是社会的原生态。比如最普通的生老病死,在生活中每日见到,我们不会讶异,可一旦死亡出现在小说中,读者往往很难接受,冠之以“残酷”。这是不正常的。这说明我们的读者有问题,大部分不愿意接受把真正的现实艺术化。但是你可以看到,余华和莫言的最成功之处,恰恰是以最大的艺术化给予了残酷最惊艳的美感。如你读过《现实一种》和《丰乳肥臀》,就能在第一时间感受到。他们的作品,经常把社会放在文字的背后,在文字的前面,给你的第一印象,就是一些很残忍的东西,如果你没有耐心去品味,你绝不领悟不到他们究意想告诉你什么。你也知道,残酷并不是小说的最终本质。虽然他们无意以残酷为乐,但是他们在很长一段时间内,就是这样做的。所以我对余华和莫言的喜欢,也仅在于学习他们的小说技巧的层面上,我有很多的短篇小说在走他们的路线,尤其是余华那种零度叙述的风格,但是现在我知道,这样做是不对的,小说不需要对社会反应过度。这种认识是在我读了加缪的《局外人》之后,那本书让我真正了解了应该如何去描写“世界的荒涎”,和这种荒涎到底是如何影响、左右我们的生活的。还有迟子健的小说,她让我学到了朴素二字。朴素是小说的最高境界。这和做人是一样的道理。
花间笑:
关于荒涎文学在上个世纪就已经进入中国文化市场,但是一直没有红火起来。那么,我想问一下,关于您的下一步的创作打算是什么呢?你想要走的文学路线是什么呢?
林中小舞:
我对自己的明天并不确定,想必你也是这样的,任何人都这样。人们常常发现,你要走的路线,跟你实际跨出的方向,总有着或大或小的偏差。所以最节省脑力和时间的方法是,不做任何计划。但是对自己的写作,每个作家都有自己的底线和喜好,要写什么,不要写什么,或者适合写什么,这些均存在于潜意识中,就是那个叫做兴趣的家伙。我唯一感到幸运的是,这种兴趣现今变成了我的职业,又因为职业的缘故,我又写了一大堆不合乎我兴趣的东西,这的确很矛盾,需要自己时刻警惕。我觉得我最适合写一些结构和主题均十分自由的小说,不必屈从于任何约稿和要求去写。无论是长篇还是中短篇,我总有这种创作的欲望。像昆德拉说过的那种小说:追求游戏精神和结构的自由。但是这种小说中国社会并不需要,读者也很难接受,因为它能非常清晰地体现出世界的荒涎性。比如我的短篇小说《一条畏罪自杀的狗》,那篇小说在期刊辗转了六七家才得以最终发表。这样的小说,很容易便能获得人们足够的尊重,但它很难获得现实的价值。就像现在我们看到的,昆德拉大多数的时间只是出现在讲坛上,而喜欢他的人无一例外的都是对现实时刻保持警觉的人,也就是能够看到这个世界的荒涎的人。但是他们不是这个世界的主体。另外,王小波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荒涎派作家。他写了一些东西,很尖锐,但他这个人不够聪明,没有采用可以被当时的市场接受的方式。他让我想起了卡夫卡。如果你读过王小波的《2015》,就完全可以想象王小波当时的思想困境。王小波的小说只是在针对某种特定的风格,在中国大陆这种特殊的市场中考验我们的读者。所以荒涎文学一直没有红火,和我们的作家没有找到一个合适中国读者的表达方式有关。中国人读国外作家和读国内作家,是截然不同的两种态度。加缪的《局外人》写了一个年轻人“怀着一颗杀人犯的心”把母亲下葬的故事,而且这间接导致了他的被处死。中国人读了很喜欢,但中国作家也去这样写,也许就会收到相反的效果。因为这样的小说挑战了当下社会的传统道德观,搔到了中国人自身的痛处。这就很有趣。小说表达的事件和发生地不同,不同地区的读者在阅读时所抱有的心态也会不同。而中国人对身边的故事总是要求很苟刻,尤其是现在,人们特不喜欢悲情的东西,也不喜欢有人挑战现有的道德秩序。所以当我想到文学路线这种非常严肃的话题时,第一反应是悲观,而且很迷惑。
花间笑:
可以谈一下关于你生活中感觉到伤心和高兴的事情吗?
林中小舞:
呵呵,这种种好事和坏事每天都会发生。我最高兴的事,莫过于电脑一切运作正常,别中毒,还有吃好喝好,别饿着,有电视看,有音乐听,有力气打字,有精神去想事情。每天睡到自然醒,晚上适当熬夜,身体健康,这我便最高兴。至于伤心的事,当然是电脑中毒和其它种种类似原因。因为我是典型的电脑菜鸟,除了开机关机和五笔打字,几乎什么都不会。当然这是最普通一些事情,往深层次里讲,最伤心的事还在前年,我在京口路的公交站牌下看到一位老乞丐,很多人在等公交车,她端着个茶缸挨个乞讨。有人给她一些钱,大部分是学生和老人,但大多数人,像我们这种有收入有所谓的身份,而且身着光鲜的人,避之而不及。这还不是最残忍的。后来在我离开时,听到了汽车的刹车声,她被车撞死了,那辆轿车扬长而去,变形的尸体倒在一辆公交车旁,竟没有一个人打电话报警。至少我看见的人,没有一个。许多人围在旁边,像看一件非常有趣新鲜的事。这是几年来我的脑海中印象最深刻的一件事,它让我感受到了一个时刻存在的现实,那就是残酷,人的劣根性。而且人与人之间是很难平等的,现实跟说教是绝不相同的两码事。当你体会到了这一点,你就会发现小说的真正意义。至于高兴的事,实在很少,这和我的视角有关。
花间笑:
是的,这个世界真的很残酷。你抽烟吗?呵呵,也经常和老婆打架?
林中小舞:
呵呵,刚戒烟有半个月了。这段时间每天不超过三支,以前抽得很凶,因为妻子在外地工作,不常回家。但是现在回来了,她刚辞了工作,所以看得比较紧。这是很头痛的一件事,为此没少爆发战争。还好波折越多,感受越深,获益良多。戒了烟的确难受,不过幸好我的适应能力强,找不到烟抽,也倒没影响自己写东西,虽然不知道能坚持多久,但听说撰稿人离了烟会立马生不如死,相比之下我已是万幸。 |